October 31
当学生的时候,总是接收到来自职场人士一片艳羡的眼光:“还是你们做学生的好啊。”反之,多数学生会向职场人士投去艳羡的眼光,那个金领,那个白领,那个什么OL。从学校到职场是一个需要耗费一定时间的角色转变,孰好孰坏各有各的说法,总还是一个亘古不变的道理:“自个儿没有的就都是好的。”
实习两个月,发现职场上最糟糕的一件事就是在职能细分,每个职位各司其职的情况下,每日的生活就是重复,尽管工作内容或多或少会有不同,但是大体上还是惊人地相似。无论是在外奔忙的记者,还是在办公室做后期的编辑。若说真正把工作定义为“事业”者,在职场上应当还是凤毛麟角。大多数人,领一份薪资,担一份责任,做的还是“职业”。
读书的时候,每周末和父母聊天,可以说说学校里的事情,好像学校里好玩的事情也特别多。同学,老师,学校活动,旅行,采访,志愿者工作,多姿多彩。可以周一到周五,每天晚上出去,见不同圈子的人,聊不一样的事情。可是在这里,和同去实习的人聊,发现大家的感受都很相似,其实认真算算,白天也没有做负担非常重的事情,朝九晚五,生活也规律,可是每天下班回家人好像就根本动不了一样,差不多都是“洗洗睡了”。周一到周五晚上我唯一想做的只有畅游网络世界,可以看一整晚专栏、新闻、电子图书,累了看不费大脑的视频,再不然就动笔写博客发牢骚。
周末倒是可以疯一疯,不过冬天来了,宅心渐有。不像刚来时,秋色正美,恨不得周六周日每天挂在外面不回家。调了时间,天开始暗的早了,人生理上蛰伏的本能似乎就被激发出来。于是在英国又一个阴冷的冬天,最好的娱乐便是开了暖气,上网看书,偶尔看到MSN上的朋友,招呼几句。
原来,工作了,时间可以过的这样快,残酷地看着青春消逝,而且绝大多数的情况下,我们的价值只是在细分的职能中周而复始,然后退休。于是我体会到为啥老崔去读书可以那样快乐了,人这种动物还是要不定时挪一下窝,才能够激发生命活力。这和年龄没有关系,可是我所知道的很多人,并没有老崔那么幸运,因为挪窝的成本被设置太高。
人才还是流动起来,社会才有活力。要不每天推开办公室的门,总是看到一片沉沉的暮气。
October 27
又一个朋友要回国了,周六大清早,搭上去谢菲尔德的火车。
原来,我已经离开了两个月了,却好像我从未离开过。伦敦只是我去旅行的地方,而这里才是家。天阴阴的,下着雨,走上hallam uni的那条坡,还是那句“未知的生活在前方,等着你去阅读”的诗在墙上晃眼。
吃饭的时候遇见熟人,走在市中心遇到熟人,连晚上坐公交车回朋友家也遇到熟人。我恍然觉得这一遭回谢村,几乎把之前所有的圈子都小规模的见了个遍。在这里生活的印记丝毫没有改变,打开水龙头就可以放心喝的水,又雨又晴的天,嗖嗖的风,伦敦路,满庭红,理发店,还有我的朋友们。这个城市依然对我意义非凡,因为这些我爱的和爱我的人。
上个月是老崔,这个月是Toby,下个月是Vivian, 眼见他们一个一个离开自己的生活是一种慢性的折磨,来这里前辈们都已经习以为常。Toby说,都麻木了,可是连他都要抛下在这里九年的生活。突然间时间变得宝贵,我临上火车前,他问为什么买了那么早的火车,迟点走还可以一起喝咖啡;我说,那只好等去深圳一起喝了;他说,你也早点回国吧,在这里久了人会没有斗志。
所幸还有留在谢村的人,Juana和我在市中心见的时候,她说真像做梦,你居然回来了,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于是一路笑到酒吧。Levan从火车站接我到我站在他家地板上都在重复地问我,你真的是Jasmine吗?我不敢相信你会来Barnsley, 站在我面前…还是我的眼睛骗了我,你只是一个幻象?我不是幻象,我是真实的,他也是真实的,他的俄国伏特加是真实的,烤布丁是真实的,他的钢琴是真实的。谢村的生活是真实的,可以窝心地捧在掌上,这里是我的地盘。
可是每一次,一个人的离开,心里就多了一层不安定的因素,一种要拽着自己离开的力量。也许新朋友会陆续出现,也许新的机会会让我踏上又一趟列车,然而在异国他乡,我们永远都只是过客。
October 19
周六去了这边一个华语电台,新志愿者见面会之类。这家非盈利电台最近在申请英国广电监督机构Ofcom的许可证,于是新人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自己的朋友尽可能多的写信支持这个电台,还有寻找资助人和合作机构。
会间有人就提到说尽力与在英的中国留学生联合会合作,并由联合会出面寻求中国驻英大使馆的支持。电台的运作人Peter先生(他是个热爱中国文化的英国人,娶了个中国老婆)当时就提出了他的担忧,如果我们与大使馆合作,那么Ofcom会认为我们是一个由中国政府机构有关联的媒体组织,也就意味着我们不是“中立”媒体,这样会影响以后寻求英国机构资金支持的困难。他说我们希望能够游走在中国政府和英国势力之间,不去偏向任何一方。
很小的一个电台,也的确有它存在的必要,时至今日,在全英境内,没有一家持证开播的华语普通话电台。我曾经工作过的社区电台华语节目,也只是那个多元种族社区电台旗下的一个栏目。竞争Ofcom的许可证,打着全英唯一一个华语普通话电台的旗帜,似乎很有说服力,因为日益壮大的华人社区和不断增加的来自中国大陆的说普通话的移民正在逐渐代替传统的粤语系为主流的华人。
看似一件简单的事情,却有其难言的尴尬。说到底,其实还是一句话:媒体是不可能中立的,中立的媒体只有可能左右不逢源。唐人街的很多店里都有免费取的华文报纸,在这个号称媒体自由的国家,华文媒体也热闹地服务当地的华人社区。国内的媒体素来被诟病为“政府的喉舌”,新闻不自由,言论受控制,那么在一个媒体自由的国家的华文媒体到底有多自由?
英中时报显然是一份“爱国报纸”,不但有新华社专稿版,人民日报海外版专页,内容也鲜少涉及敏感政治领域,外媒文萃里也是精心甄选过,看不到违反四项基本原则的译稿出现,更有网站链接直接连线中国官方的西藏信息网,叫板在海外“说的上话”的藏独势力。DJY显然就是站在另一面为某宗教组织说话了,内容以政治新闻为主,评论也大有不敏感问题不谈的气势,只能感叹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明目张胆依靠纯粹偏见生存的媒体,可惜没人来研究一下这样的媒体行为……星岛则是明显的港人风范,也常有直指时弊的犀利文章,但港自回归后,纯然以ZG对立面出现的文字已经鲜见了,更多是以责任与忧患之心态见诸笔端。华商报那更是根正苗红,来自中国侨联,由本土输出国外。
Peter先生的愿望是美好的。媒体教材里所描绘的新闻机构应该致力追求的那些终极价值观,就是能够游走在各个利益集团之间而不依附于任何一方。但是现实的残酷就在于,要么说明了立场,赢得一方的支持,要么就打包走人,断财源,无生计。华文媒体,不可能一边欣喜地感叹中国的日益强盛,一边讨论FLG的政治主张。
这也是华文媒体在一个“媒体自由”国家的尴尬,要想放开手脚的首要步骤,就是表明自己的立场。单个的媒体是不可能中立的,但是全部的媒体合力形成的言论圈,则应该包容各个方面的声音。左翼和右翼的媒体蔚为壮观的吵架,在这里还是能够看的到的,找准立足点,才能拥有自由,自由的首要保证,就是资金来源——非常拜金主义~~~
October 14
这段日子,很容易浮躁。白天的工作结束,晚上回家申请工作,申请也视心情而定——总有懒惰的理由,又总有些时候,心定不下来。最折磨人的,其实还是那些送出去,杳无音信的求职信。
直到有一天,重新开始练书法,好像轻易地就忘掉了那些乱七八糟的烦恼。网络上啥资源都有,历代名家的手笔,一张张照片扫描好贴在论坛上,省去了在这个说鸟语的国家里花天价去中国城搞那些字帖。
同样是一个字,千般写法,却只有特定的比例和平衡之下看上去才美。临摹临的再像,也总是有些感觉不一样。单个字很像,写成篇就立马是另一种风格。一些看似浑然天成的笔势,在刻意的模仿之下总觉得不自然。原先自己练字时候不觉的,总是先从摩帖开始,再到临帖。摹帖求的是相同,临帖则求的是相似。历代练书法的,都是这样三步走的格式,摩、临再到自己创作。从前摹帖较多,现今临帖发现,若不知其文之意,不知字背后的故事,不知道书家的人生境遇,临起来就不知道如何找书家的气势。
形相似容易,如作画。气相似则几乎是不可能的,只能体会。但是开始跟别人走的时候,就算有再大的分歧也最好先把自己放下,跟的人多了,阅历长了,才能慢慢找到感觉,放开手,走自己的路——不过,危险也在于,跟别人太久,很容易忘记自己是谁,很容易选择就这么跟着,走一辈子。
October 11
今天和一个coursemate见面,聊起找工作的事情,都各有一番苦衷,也开心地说了很多系里的趣事。临了分别时,对各自说,要相信,我们都会好的。他说,有消息我会告诉你,我说我也是。在国王十字地铁站,道别是一个礼节性的拥抱,周围鱼贯而过的人潮中,我们像一座孤岛,却因此觉得温暖和感动。
和我同住的新加坡女孩儿,一样也是在找工作。我们常常分享招聘信息,互相鼓励着,日子也因此轻松了几许。有时候人就需要那么点精神的鸦片,给自己一个可以依持的东西。
中学毕业这么多年,第一次在想起校训的时候,能够有所体悟——“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过去的一年已经见证了身边无数的例子,挣扎的,好运的,更多的是等待,等待,直到等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个位置,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离开Sheffield前,朋友们送了一句话,"And now these three remain: faith, hope and love. But the
greatest of these is love”. 正好是圣经里我最喜欢的一个段子。
因为有爱,所以我们不孤单,所以我们能够常存希望和信念,所以我们能够好好活。
October 08
下雨了,再不是阳光明媚的伦敦,阴沉沉的天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窗外雨声沙沙,昨天则是大雨倾盆,房东太太抱怨下午买菜回来的时候被淋了个透。给自己一个懒惰的理由待在家里,不想出去。晴天的时候,就任性地想,一定要出去,在家简直就是犯罪。
孙孙以前说,特别喜欢下雨的时候睡觉。重庆阴阴的雨天,宿舍里帘子一拉,暗无天日,隔开外面所有的一切,窝在床上,四个人睡的悄无声息。Jila说最喜欢雨天,因为伊朗很少下雨,只要下起雨,她就会兴奋地撑着一把伞,漫步雨中,可是她的男友却不愿意陪她浪漫。
又要到英国阴郁的冬天了,幸而伦敦没有谢菲尔德凌冽的风。家里这时候还是很热的,国庆节一定是穿短袖的。一个漫长的假期,好多人都回家了,好多人也问我什么时候回家。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家,好像遥遥无期似的。计划了,又打破了。承诺了,最后连承诺都抛却了,只说回家会提前通告的。
好像那些道别已经非常非常远,虽然才一年,也许是因为时间乘上空间,也许因为这一年,很多人的生活都发生质的转变。不再是孩子了,不再是同学少年的豪情了,我们都争先追着生活的列车,尽管学生生涯简单美好,离站的汽笛声还是无情响起。还是有人选择继续留在这一站,可是终有要离开的那一天。
兽要回家了,那种心情是能理解的。顶着周围人不解的目光,质疑的声音,凡在外漂泊的,不是来逛逛旅游的,这些矛盾是五味杂陈的。那些听上去光鲜的,也唯有自己,还有和自己经历相似的人,能够心照不宣生活的冷暖。当生活隔开了一个距离,反而能够看到自己从前看不到的东西,什么事情都是美中不足的。
假期采访难民的时候,看了他们演的一出话剧,一开场的旁白很是动人,“他不知从何而来,他不知应到哪里去。你可以说,这个人,他丢掉了自己的身份”。哈贝马斯‘世界公民社会’的畅想很是诱人,但是今天的世界,依然是民族主义深重,国界概念被一再搬上台面。我不是个强烈的民族主义者,也不是西方至上的拥护者,只是走在东西方之间,很容易迷失那些特征,那些把我们标记的群体的符号。没了归属感,对很多人来说是痛苦的——因为归属暗含着一种安全。
就好像,雨天必须有个屋檐,有个家。晴天出门,玩累了也总是知道有个歇脚的地方。
漂泊本就是在原来稳定安全的生活上加上变数,这不能成为什么让人艳羡的事情,我们把自己交于未知,几多时日下来,阅历丰富了,心的防线也越来越高。我们把自己的心当作歇脚的地方,我们成了一个个国家,成了自己心灵土地的王者,曾经以为这样很美好,但是现在,突然怀疑其这个理念。王者总是高傲的,我们还会谦和地低下头去倾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