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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eptember 24

    十诫第一:生命无常

         《红楼梦》里太虚幻境的仙子们演的第四支曲子叫《恨无常》——“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眼睁睁,把万事全抛;荡悠悠,把芳魂消耗。望家乡,路远山高。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儿命已入黄泉,天伦呵,须要退步抽身早!”甲戌本留了一条批语“悲险之至”。
          基氏的十诫第一,第二次看,悲凉就像影片中波兰的冬天,冷的直入骨髓。故事很简单,父亲是一个数学家,相信世界上的很多事情可以精确测量,他崇尚科学和理性,认为活着是要让后人活得更好。他精确计算出冰面的厚度并告诉儿子可以放心去滑冰,然而儿子却一去不归。精确计算的冰面厚度,前一夜小心翼翼的探察,看似万无一失的理性,在碎裂的冰面前崩塌。当孩子的尸体被救援人员打捞上来的那一刻,人群一起跪下——父亲呆立着,孩子的姑姑最后也缓缓跪下,跪倒在命运的无常面前。
          影片借孩子的口问出两个被人们争论了几千年的问题:“什么是死亡”,“我们为什么活着”…孩子看到死去的狗,突然不知道生活的意义何在。在之后的对白中,导演借姑姑的口道出他的想法,说:“人生最重要的是你能为别人做事,帮助他们,不管多么小的忙,你会觉得他们需要你,然后,人生就好过多了。”而这样终极的哲学问题又不得不牵扯上宗教,父亲说:“世上本无灵魂,有人信仰它,他的人生会好过些。”而孩子的姑姑说:“上帝是存在的,很简单,如果你相信他。”对“上帝是谁”的诠释,我以为影片诠释胜过一切宗教意义上基于神迹的表述,姑姑把孩子抱在怀中,她说你感受到什么,孩子说我爱你,姑姑说,这就是上帝,上帝是爱。
          在宗教宿命与科学的理性的冲突中,影片的最后耐人寻味的刻画了父亲的丧子之痛。他推翻了教堂的神龛,白色的蜡烛滴在圣母像的脸上,恰恰好是眼泪的轨迹;父亲拾起洗礼盆里冻成冰的那一滩圣水,抹在自己的额上。
          孩子的姑姑说,活着就是一件礼物。生命不能像编程一样精确预知轨迹,它是真实可触及的,但是理性却无法掌控生活的全部。这并不是说我们要放弃理性,仰赖宗教的宿命论而生活。生命无常,所以生命才能够可贵。余华在《活着》中把所有的不幸都搭在福贵的身上,亡家、丧妻、失女、白发人送黑发人,可是在这所有不幸的最后,福贵和那只老耕牛,在黄昏中渐渐远去,作者勾勒了一副简单的乡野画面:“女人吆喝孩子的声音此起彼伏,一个男人挑着粪桶从我跟前走过,扁担吱呀吱呀一路响了过去。慢慢地,田野趋向了宁静,四周出现了模糊,霞光逐渐退去。”平静地好像与全书接二连三的不幸无涉。生命其实只是漫漫时间长河中一个极小的片段,无常的生命融在“有常”的生活中,在永恒的时间中,所有的大悲大喜都可以被抹去。
          影片最后,孩子的脸在电视荧屏上渐大,渐模糊。正如他和父亲的谈话中所提到,人死了以后会剩下什么呢?父亲说会剩下回忆。就连回忆,也像这影像一样,被时间冲淡,渐渐看不清眉眼。

    September 18

    和人有关的记忆

          今天接到一个朋友的facebook来信,清晨六点,他写完论文,今天是他的deadline。“你以前和我说,交了论文,心里不是高兴,而是深深的留恋和抽离,我现在的确是这样”,一时间,我怅然想起这个光艳照人的夏天,想起那个北边天气有点糟糕的城市,想起那个每次我一下火车站就给我家的感觉的城市。
          说起一些有趣的巧合,四年前的九月十八日,他开始在Sheffield读书,整整四年后的这个九月十八日,他要离开Sheffield回到伦敦的家,感觉很微妙,有那么些宿命的意味。一个地方,待上相对长的一段时间,就会留下一种挥之不去的情结。喜欢的,讨厌的,都突然间因为距离的产生,变了一种色调。喜欢的则更甚喜欢,讨厌的通常是不那么讨厌了。
          想起一次采访,问起一位难民,你想家吗?家,他说,我不知道,家里没人了。现在那里只是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对我没有意义。一个地方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有那些和你在一起的人,有朋友,有家人,所以那个地方才变得与众不同,才能够让你留恋。如果人都走了,地方它还是一个地方,可我已经没有可以留恋的东西了。 
          古人说,“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说“物是人非”,都脱不了一个“人”字。没有这种人和人之间强烈的情感连结,一个地方,仅仅是像每一次旅行的过站一样。只是端着相机,和一些风景擦肩而过,留下或是动人的一瞥,更多的则是什么都没有。走过许多城市,大多都只有浅淡的印象,说起什么名胜古迹,最多也就是一句,是的,我去过。当时当地听的掌故,也总会被卷到记忆的角落里,慢慢风化。沉淀下来的片段,也很多是和人有关。
          人们总是相互成为对方记忆的一部分。如果有一天,可以有一种魔法,搜集起所有和我有关的,散落在他人记忆中的片段,集结在一起——我不知道会看到一个怎样的自己,一部怎样的关于记忆的电影。如果我消失在这个世界,却能够在一些人的记忆中存活上一段时日,直到那些拥有这些记忆的人也全部消失,我的肉身化为尘,连最后在精神层面的存在也化为无有。
          基督徒说死后去天堂,去所有人灵魂的集合地,去上帝身边。这个说法验证着人对孤独的恐惧,和对与他人互动的渴求。即便是死亡,也能够在死后的世界与人为伴。佛教徒说因果轮回,死了,只是肉身的死去,灵魂还是要走轮回之路,还是要回到这个世界再与另一个肉身结合,再去与他人相遇(如果来生不是动物的话)。
          其实都只是借着神的名义,说出我们对孤独的恐惧,对人和人之间情感的需要,对人类永恒延续的一种执着。

    September 07

    老崔

          老崔大我20岁,按照3岁一个代沟计算,我和他之间的代沟四舍五入应该有7个。
          但是从我和他第一次聊天开始,我知道我和这个人的灵魂之间没有距离。
          老崔好摄影,好侃,好酒,好翻译;可以在IOA一群比他年轻的多的同事面前无障碍交流,可以让所有IOA的人从骨子里敬称他‘崔老师’。有什么活动,一个电话打给老崔,老崔几乎是每叫必到。他说生活就是像来世上旅行一次,多经历点都是好。在我的这场旅行中,老崔便是那个可以和我一起疯狂的人。
          他可以和我一起,在狂风暴雨里跑上Whiteby的海堤拍照,全部湿透了以后坐在茶室里一边喝茶,一边擦宝贝相机;他可以和我一起,叫上两杯酒,做在Pub里一整个下午,说政治,说社会,说人生;他可以和我一起,上IC,赶论文到半夜。有时候,我自己也诧异这样的友情。
         IOA给我和老崔的饯行会,朋友照了一张照片,两张脸:我的和老崔的,我被照得像90后,整一个老爹带女儿出来喝酒的架势。有时候,会想起以前,我爸带我去街上乱逛的情形,去冒险,去旅行。然而有些话,对父亲说可能父亲会反应过度;如果有这样一个人,他能够从一个男人的角度给我建议,让我能够站在一个更高的维度上去度量现在所遇到的事情,这个人便是老崔。
         老崔于我,是老师,是朋友,是同事,是同学。这样的忘年交通常总是误会重重,但是这些日子里,所有的关怀都有分寸,所有的情谊都还是有距离。能够在人生的转折点上,迷糊和挣扎的时候,有人带着,一步一步看清生活,是上天对我的眷顾。
         有时候难过是无法用一些宽慰的想法去排解的,还不如哭一场好。即便有MSN,即便有Facebook,距离依然是距离。“以后能这样说话的机会不多了…”。不多了,不知道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不知道下一次喝酒是什么时候,不知道…时间走得太快,就算乐观地期待着,也无法驱散这一时的忧伤。在国王十字车站,送了他两次。两次,都是一转身,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我对这个人感谢,是我一生都难以回报的。记得曾经聊过的,说什么才叫Gentleman. 他引了一个朋友的话,说"Gentlemen is to be, not to do".
         老崔是一个真正的绅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