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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寸思绪

将难放怀一放,则万境宽。

Z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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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花的蔷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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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16

命中注定和阴差阳错

      工作在我最想回家的时候来了,于是最想回家的我回不了家,拿着job offer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记得之前同在凤凰实习的另外两个实习生,聊天时都是信誓旦旦非留下不可,现在一个已经回家,另一个一月回家,都是在国内找下了工作。在凤凰的最后一天,女孩和我说要回国了,在这里找不到工作,国内有工作就先回去。我只有羡慕的份,年假要等至少半年以后才能用,而她就羡慕我可以在这里找到工作。
       是不是这个世界真的就是求之而不得,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追求,什么样的追求才不算是妄求,什么样的追求才能够不太阴差阳错地落空。从来不曾想过非要留下不可,虽然老崔曾经认认真真地劝我留下试试,虽然Ouattara他们是那样给我鼓励,就好像生活在我手中是万般皆可的随意——一切随缘,是我的就是我的,不是我的也不想贪恋。也许是命中注定,看上去好像阴差阳错的事情其实并没有差也没有错。宝玉还是娶了宝钗,黛玉只能是水中月镜中花;袭人还是没法如愿和宝玉一起,许了蒋玉函,却逃过了贾家的大劫。
       这个世上没有万全的好事,有时候反而是自认为是好事的,到头来却麻烦重重;自己觉得倒霉透顶的,也许反而会变成让自己感恩许久的好运气。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老子把这阴阳无常之道点的透彻。

October 31

职场和学校

      当学生的时候,总是接收到来自职场人士一片艳羡的眼光:“还是你们做学生的好啊。”反之,多数学生会向职场人士投去艳羡的眼光,那个金领,那个白领,那个什么OL。从学校到职场是一个需要耗费一定时间的角色转变,孰好孰坏各有各的说法,总还是一个亘古不变的道理:“自个儿没有的就都是好的。”
      实习两个月,发现职场上最糟糕的一件事就是在职能细分,每个职位各司其职的情况下,每日的生活就是重复,尽管工作内容或多或少会有不同,但是大体上还是惊人地相似。无论是在外奔忙的记者,还是在办公室做后期的编辑。若说真正把工作定义为“事业”者,在职场上应当还是凤毛麟角。大多数人,领一份薪资,担一份责任,做的还是“职业”。
      读书的时候,每周末和父母聊天,可以说说学校里的事情,好像学校里好玩的事情也特别多。同学,老师,学校活动,旅行,采访,志愿者工作,多姿多彩。可以周一到周五,每天晚上出去,见不同圈子的人,聊不一样的事情。可是在这里,和同去实习的人聊,发现大家的感受都很相似,其实认真算算,白天也没有做负担非常重的事情,朝九晚五,生活也规律,可是每天下班回家人好像就根本动不了一样,差不多都是“洗洗睡了”。周一到周五晚上我唯一想做的只有畅游网络世界,可以看一整晚专栏、新闻、电子图书,累了看不费大脑的视频,再不然就动笔写博客发牢骚。
      周末倒是可以疯一疯,不过冬天来了,宅心渐有。不像刚来时,秋色正美,恨不得周六周日每天挂在外面不回家。调了时间,天开始暗的早了,人生理上蛰伏的本能似乎就被激发出来。于是在英国又一个阴冷的冬天,最好的娱乐便是开了暖气,上网看书,偶尔看到MSN上的朋友,招呼几句。
      原来,工作了,时间可以过的这样快,残酷地看着青春消逝,而且绝大多数的情况下,我们的价值只是在细分的职能中周而复始,然后退休。于是我体会到为啥老崔去读书可以那样快乐了,人这种动物还是要不定时挪一下窝,才能够激发生命活力。这和年龄没有关系,可是我所知道的很多人,并没有老崔那么幸运,因为挪窝的成本被设置太高。
      人才还是流动起来,社会才有活力。要不每天推开办公室的门,总是看到一片沉沉的暮气。

October 27

过客

      又一个朋友要回国了,周六大清早,搭上去谢菲尔德的火车。
      原来,我已经离开了两个月了,却好像我从未离开过。伦敦只是我去旅行的地方,而这里才是家。天阴阴的,下着雨,走上hallam uni的那条坡,还是那句“未知的生活在前方,等着你去阅读”的诗在墙上晃眼。
      吃饭的时候遇见熟人,走在市中心遇到熟人,连晚上坐公交车回朋友家也遇到熟人。我恍然觉得这一遭回谢村,几乎把之前所有的圈子都小规模的见了个遍。在这里生活的印记丝毫没有改变,打开水龙头就可以放心喝的水,又雨又晴的天,嗖嗖的风,伦敦路,满庭红,理发店,还有我的朋友们。这个城市依然对我意义非凡,因为这些我爱的和爱我的人。     
      上个月是老崔,这个月是Toby,下个月是Vivian, 眼见他们一个一个离开自己的生活是一种慢性的折磨,来这里前辈们都已经习以为常。Toby说,都麻木了,可是连他都要抛下在这里九年的生活。突然间时间变得宝贵,我临上火车前,他问为什么买了那么早的火车,迟点走还可以一起喝咖啡;我说,那只好等去深圳一起喝了;他说,你也早点回国吧,在这里久了人会没有斗志。
      所幸还有留在谢村的人,Juana和我在市中心见的时候,她说真像做梦,你居然回来了,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于是一路笑到酒吧。Levan从火车站接我到我站在他家地板上都在重复地问我,你真的是Jasmine吗?我不敢相信你会来Barnsley, 站在我面前…还是我的眼睛骗了我,你只是一个幻象?我不是幻象,我是真实的,他也是真实的,他的俄国伏特加是真实的,烤布丁是真实的,他的钢琴是真实的。谢村的生活是真实的,可以窝心地捧在掌上,这里是我的地盘。
      可是每一次,一个人的离开,心里就多了一层不安定的因素,一种要拽着自己离开的力量。也许新朋友会陆续出现,也许新的机会会让我踏上又一趟列车,然而在异国他乡,我们永远都只是过客。

October 19

左右不逢源

      周六去了这边一个华语电台,新志愿者见面会之类。这家非盈利电台最近在申请英国广电监督机构Ofcom的许可证,于是新人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自己的朋友尽可能多的写信支持这个电台,还有寻找资助人和合作机构。
      会间有人就提到说尽力与在英的中国留学生联合会合作,并由联合会出面寻求中国驻英大使馆的支持。电台的运作人Peter先生(他是个热爱中国文化的英国人,娶了个中国老婆)当时就提出了他的担忧,如果我们与大使馆合作,那么Ofcom会认为我们是一个由中国政府机构有关联的媒体组织,也就意味着我们不是“中立”媒体,这样会影响以后寻求英国机构资金支持的困难。他说我们希望能够游走在中国政府和英国势力之间,不去偏向任何一方。
      很小的一个电台,也的确有它存在的必要,时至今日,在全英境内,没有一家持证开播的华语普通话电台。我曾经工作过的社区电台华语节目,也只是那个多元种族社区电台旗下的一个栏目。竞争Ofcom的许可证,打着全英唯一一个华语普通话电台的旗帜,似乎很有说服力,因为日益壮大的华人社区和不断增加的来自中国大陆的说普通话的移民正在逐渐代替传统的粤语系为主流的华人。
      看似一件简单的事情,却有其难言的尴尬。说到底,其实还是一句话:媒体是不可能中立的,中立的媒体只有可能左右不逢源。唐人街的很多店里都有免费取的华文报纸,在这个号称媒体自由的国家,华文媒体也热闹地服务当地的华人社区。国内的媒体素来被诟病为“政府的喉舌”,新闻不自由,言论受控制,那么在一个媒体自由的国家的华文媒体到底有多自由?
      英中时报显然是一份“爱国报纸”,不但有新华社专稿版,人民日报海外版专页,内容也鲜少涉及敏感政治领域,外媒文萃里也是精心甄选过,看不到违反四项基本原则的译稿出现,更有网站链接直接连线中国官方的西藏信息网,叫板在海外“说的上话”的藏独势力。DJY显然就是站在另一面为某宗教组织说话了,内容以政治新闻为主,评论也大有不敏感问题不谈的气势,只能感叹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明目张胆依靠纯粹偏见生存的媒体,可惜没人来研究一下这样的媒体行为……星岛则是明显的港人风范,也常有直指时弊的犀利文章,但港自回归后,纯然以ZG对立面出现的文字已经鲜见了,更多是以责任与忧患之心态见诸笔端。华商报那更是根正苗红,来自中国侨联,由本土输出国外。
      Peter先生的愿望是美好的。媒体教材里所描绘的新闻机构应该致力追求的那些终极价值观,就是能够游走在各个利益集团之间而不依附于任何一方。但是现实的残酷就在于,要么说明了立场,赢得一方的支持,要么就打包走人,断财源,无生计。华文媒体,不可能一边欣喜地感叹中国的日益强盛,一边讨论FLG的政治主张。
      这也是华文媒体在一个“媒体自由”国家的尴尬,要想放开手脚的首要步骤,就是表明自己的立场。单个的媒体是不可能中立的,但是全部的媒体合力形成的言论圈,则应该包容各个方面的声音。左翼和右翼的媒体蔚为壮观的吵架,在这里还是能够看的到的,找准立足点,才能拥有自由,自由的首要保证,就是资金来源——非常拜金主义~~~

October 14

临摹

      这段日子,很容易浮躁。白天的工作结束,晚上回家申请工作,申请也视心情而定——总有懒惰的理由,又总有些时候,心定不下来。最折磨人的,其实还是那些送出去,杳无音信的求职信。
      直到有一天,重新开始练书法,好像轻易地就忘掉了那些乱七八糟的烦恼。网络上啥资源都有,历代名家的手笔,一张张照片扫描好贴在论坛上,省去了在这个说鸟语的国家里花天价去中国城搞那些字帖。
      同样是一个字,千般写法,却只有特定的比例和平衡之下看上去才美。临摹临的再像,也总是有些感觉不一样。单个字很像,写成篇就立马是另一种风格。一些看似浑然天成的笔势,在刻意的模仿之下总觉得不自然。原先自己练字时候不觉的,总是先从摩帖开始,再到临帖。摹帖求的是相同,临帖则求的是相似。历代练书法的,都是这样三步走的格式,摩、临再到自己创作。从前摹帖较多,现今临帖发现,若不知其文之意,不知字背后的故事,不知道书家的人生境遇,临起来就不知道如何找书家的气势。
      形相似容易,如作画。气相似则几乎是不可能的,只能体会。但是开始跟别人走的时候,就算有再大的分歧也最好先把自己放下,跟的人多了,阅历长了,才能慢慢找到感觉,放开手,走自己的路——不过,危险也在于,跟别人太久,很容易忘记自己是谁,很容易选择就这么跟着,走一辈子。

October 11

不孤单

      今天和一个coursemate见面,聊起找工作的事情,都各有一番苦衷,也开心地说了很多系里的趣事。临了分别时,对各自说,要相信,我们都会好的。他说,有消息我会告诉你,我说我也是。在国王十字地铁站,道别是一个礼节性的拥抱,周围鱼贯而过的人潮中,我们像一座孤岛,却因此觉得温暖和感动。
      和我同住的新加坡女孩儿,一样也是在找工作。我们常常分享招聘信息,互相鼓励着,日子也因此轻松了几许。有时候人就需要那么点精神的鸦片,给自己一个可以依持的东西。
      中学毕业这么多年,第一次在想起校训的时候,能够有所体悟——“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过去的一年已经见证了身边无数的例子,挣扎的,好运的,更多的是等待,等待,直到等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个位置,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离开Sheffield前,朋友们送了一句话,"And now these three remain: faith, hope and love. But the
greatest of these is love”. 正好是圣经里我最喜欢的一个段子。
      因为有爱,所以我们不孤单,所以我们能够常存希望和信念,所以我们能够好好活。

October 08

变天

     下雨了,再不是阳光明媚的伦敦,阴沉沉的天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窗外雨声沙沙,昨天则是大雨倾盆,房东太太抱怨下午买菜回来的时候被淋了个透。给自己一个懒惰的理由待在家里,不想出去。晴天的时候,就任性地想,一定要出去,在家简直就是犯罪。
     孙孙以前说,特别喜欢下雨的时候睡觉。重庆阴阴的雨天,宿舍里帘子一拉,暗无天日,隔开外面所有的一切,窝在床上,四个人睡的悄无声息。Jila说最喜欢雨天,因为伊朗很少下雨,只要下起雨,她就会兴奋地撑着一把伞,漫步雨中,可是她的男友却不愿意陪她浪漫。
     又要到英国阴郁的冬天了,幸而伦敦没有谢菲尔德凌冽的风。家里这时候还是很热的,国庆节一定是穿短袖的。一个漫长的假期,好多人都回家了,好多人也问我什么时候回家。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家,好像遥遥无期似的。计划了,又打破了。承诺了,最后连承诺都抛却了,只说回家会提前通告的。
      好像那些道别已经非常非常远,虽然才一年,也许是因为时间乘上空间,也许因为这一年,很多人的生活都发生质的转变。不再是孩子了,不再是同学少年的豪情了,我们都争先追着生活的列车,尽管学生生涯简单美好,离站的汽笛声还是无情响起。还是有人选择继续留在这一站,可是终有要离开的那一天。
     兽要回家了,那种心情是能理解的。顶着周围人不解的目光,质疑的声音,凡在外漂泊的,不是来逛逛旅游的,这些矛盾是五味杂陈的。那些听上去光鲜的,也唯有自己,还有和自己经历相似的人,能够心照不宣生活的冷暖。当生活隔开了一个距离,反而能够看到自己从前看不到的东西,什么事情都是美中不足的。
     假期采访难民的时候,看了他们演的一出话剧,一开场的旁白很是动人,“他不知从何而来,他不知应到哪里去。你可以说,这个人,他丢掉了自己的身份”。哈贝马斯‘世界公民社会’的畅想很是诱人,但是今天的世界,依然是民族主义深重,国界概念被一再搬上台面。我不是个强烈的民族主义者,也不是西方至上的拥护者,只是走在东西方之间,很容易迷失那些特征,那些把我们标记的群体的符号。没了归属感,对很多人来说是痛苦的——因为归属暗含着一种安全。
     就好像,雨天必须有个屋檐,有个家。晴天出门,玩累了也总是知道有个歇脚的地方。
     漂泊本就是在原来稳定安全的生活上加上变数,这不能成为什么让人艳羡的事情,我们把自己交于未知,几多时日下来,阅历丰富了,心的防线也越来越高。我们把自己的心当作歇脚的地方,我们成了一个个国家,成了自己心灵土地的王者,曾经以为这样很美好,但是现在,突然怀疑其这个理念。王者总是高傲的,我们还会谦和地低下头去倾听吗…

September 24

十诫第一:生命无常

     《红楼梦》里太虚幻境的仙子们演的第四支曲子叫《恨无常》——“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眼睁睁,把万事全抛;荡悠悠,把芳魂消耗。望家乡,路远山高。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儿命已入黄泉,天伦呵,须要退步抽身早!”甲戌本留了一条批语“悲险之至”。
      基氏的十诫第一,第二次看,悲凉就像影片中波兰的冬天,冷的直入骨髓。故事很简单,父亲是一个数学家,相信世界上的很多事情可以精确测量,他崇尚科学和理性,认为活着是要让后人活得更好。他精确计算出冰面的厚度并告诉儿子可以放心去滑冰,然而儿子却一去不归。精确计算的冰面厚度,前一夜小心翼翼的探察,看似万无一失的理性,在碎裂的冰面前崩塌。当孩子的尸体被救援人员打捞上来的那一刻,人群一起跪下——父亲呆立着,孩子的姑姑最后也缓缓跪下,跪倒在命运的无常面前。
      影片借孩子的口问出两个被人们争论了几千年的问题:“什么是死亡”,“我们为什么活着”…孩子看到死去的狗,突然不知道生活的意义何在。在之后的对白中,导演借姑姑的口道出他的想法,说:“人生最重要的是你能为别人做事,帮助他们,不管多么小的忙,你会觉得他们需要你,然后,人生就好过多了。”而这样终极的哲学问题又不得不牵扯上宗教,父亲说:“世上本无灵魂,有人信仰它,他的人生会好过些。”而孩子的姑姑说:“上帝是存在的,很简单,如果你相信他。”对“上帝是谁”的诠释,我以为影片诠释胜过一切宗教意义上基于神迹的表述,姑姑把孩子抱在怀中,她说你感受到什么,孩子说我爱你,姑姑说,这就是上帝,上帝是爱。
      在宗教宿命与科学的理性的冲突中,影片的最后耐人寻味的刻画了父亲的丧子之痛。他推翻了教堂的神龛,白色的蜡烛滴在圣母像的脸上,恰恰好是眼泪的轨迹;父亲拾起洗礼盆里冻成冰的那一滩圣水,抹在自己的额上。
      孩子的姑姑说,活着就是一件礼物。生命不能像编程一样精确预知轨迹,它是真实可触及的,但是理性却无法掌控生活的全部。这并不是说我们要放弃理性,仰赖宗教的宿命论而生活。生命无常,所以生命才能够可贵。余华在《活着》中把所有的不幸都搭在福贵的身上,亡家、丧妻、失女、白发人送黑发人,可是在这所有不幸的最后,福贵和那只老耕牛,在黄昏中渐渐远去,作者勾勒了一副简单的乡野画面:“女人吆喝孩子的声音此起彼伏,一个男人挑着粪桶从我跟前走过,扁担吱呀吱呀一路响了过去。慢慢地,田野趋向了宁静,四周出现了模糊,霞光逐渐退去。”平静地好像与全书接二连三的不幸无涉。生命其实只是漫漫时间长河中一个极小的片段,无常的生命融在“有常”的生活中,在永恒的时间中,所有的大悲大喜都可以被抹去。
      影片最后,孩子的脸在电视荧屏上渐大,渐模糊。正如他和父亲的谈话中所提到,人死了以后会剩下什么呢?父亲说会剩下回忆。就连回忆,也像这影像一样,被时间冲淡,渐渐看不清眉眼。

September 18

和人有关的记忆

      今天接到一个朋友的facebook来信,清晨六点,他写完论文,今天是他的deadline。“你以前和我说,交了论文,心里不是高兴,而是深深的留恋和抽离,我现在的确是这样”,一时间,我怅然想起这个光艳照人的夏天,想起那个北边天气有点糟糕的城市,想起那个每次我一下火车站就给我家的感觉的城市。
      说起一些有趣的巧合,四年前的九月十八日,他开始在Sheffield读书,整整四年后的这个九月十八日,他要离开Sheffield回到伦敦的家,感觉很微妙,有那么些宿命的意味。一个地方,待上相对长的一段时间,就会留下一种挥之不去的情结。喜欢的,讨厌的,都突然间因为距离的产生,变了一种色调。喜欢的则更甚喜欢,讨厌的通常是不那么讨厌了。
      想起一次采访,问起一位难民,你想家吗?家,他说,我不知道,家里没人了。现在那里只是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对我没有意义。一个地方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有那些和你在一起的人,有朋友,有家人,所以那个地方才变得与众不同,才能够让你留恋。如果人都走了,地方它还是一个地方,可我已经没有可以留恋的东西了。 
      古人说,“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说“物是人非”,都脱不了一个“人”字。没有这种人和人之间强烈的情感连结,一个地方,仅仅是像每一次旅行的过站一样。只是端着相机,和一些风景擦肩而过,留下或是动人的一瞥,更多的则是什么都没有。走过许多城市,大多都只有浅淡的印象,说起什么名胜古迹,最多也就是一句,是的,我去过。当时当地听的掌故,也总会被卷到记忆的角落里,慢慢风化。沉淀下来的片段,也很多是和人有关。
      人们总是相互成为对方记忆的一部分。如果有一天,可以有一种魔法,搜集起所有和我有关的,散落在他人记忆中的片段,集结在一起——我不知道会看到一个怎样的自己,一部怎样的关于记忆的电影。如果我消失在这个世界,却能够在一些人的记忆中存活上一段时日,直到那些拥有这些记忆的人也全部消失,我的肉身化为尘,连最后在精神层面的存在也化为无有。
      基督徒说死后去天堂,去所有人灵魂的集合地,去上帝身边。这个说法验证着人对孤独的恐惧,和对与他人互动的渴求。即便是死亡,也能够在死后的世界与人为伴。佛教徒说因果轮回,死了,只是肉身的死去,灵魂还是要走轮回之路,还是要回到这个世界再与另一个肉身结合,再去与他人相遇(如果来生不是动物的话)。
      其实都只是借着神的名义,说出我们对孤独的恐惧,对人和人之间情感的需要,对人类永恒延续的一种执着。

September 07

老崔

      老崔大我20岁,按照3岁一个代沟计算,我和他之间的代沟四舍五入应该有7个。
      但是从我和他第一次聊天开始,我知道我和这个人的灵魂之间没有距离。
      老崔好摄影,好侃,好酒,好翻译;可以在IOA一群比他年轻的多的同事面前无障碍交流,可以让所有IOA的人从骨子里敬称他‘崔老师’。有什么活动,一个电话打给老崔,老崔几乎是每叫必到。他说生活就是像来世上旅行一次,多经历点都是好。在我的这场旅行中,老崔便是那个可以和我一起疯狂的人。
      他可以和我一起,在狂风暴雨里跑上Whiteby的海堤拍照,全部湿透了以后坐在茶室里一边喝茶,一边擦宝贝相机;他可以和我一起,叫上两杯酒,做在Pub里一整个下午,说政治,说社会,说人生;他可以和我一起,上IC,赶论文到半夜。有时候,我自己也诧异这样的友情。
     IOA给我和老崔的饯行会,朋友照了一张照片,两张脸:我的和老崔的,我被照得像90后,整一个老爹带女儿出来喝酒的架势。有时候,会想起以前,我爸带我去街上乱逛的情形,去冒险,去旅行。然而有些话,对父亲说可能父亲会反应过度;如果有这样一个人,他能够从一个男人的角度给我建议,让我能够站在一个更高的维度上去度量现在所遇到的事情,这个人便是老崔。
     老崔于我,是老师,是朋友,是同事,是同学。这样的忘年交通常总是误会重重,但是这些日子里,所有的关怀都有分寸,所有的情谊都还是有距离。能够在人生的转折点上,迷糊和挣扎的时候,有人带着,一步一步看清生活,是上天对我的眷顾。
     有时候难过是无法用一些宽慰的想法去排解的,还不如哭一场好。即便有MSN,即便有Facebook,距离依然是距离。“以后能这样说话的机会不多了…”。不多了,不知道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不知道下一次喝酒是什么时候,不知道…时间走得太快,就算乐观地期待着,也无法驱散这一时的忧伤。在国王十字车站,送了他两次。两次,都是一转身,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我对这个人感谢,是我一生都难以回报的。记得曾经聊过的,说什么才叫Gentleman. 他引了一个朋友的话,说"Gentlemen is to be, not to do".
     老崔是一个真正的绅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