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16
工作在我最想回家的时候来了,于是最想回家的我回不了家,拿着job offer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记得之前同在凤凰实习的另外两个实习生,聊天时都是信誓旦旦非留下不可,现在一个已经回家,另一个一月回家,都是在国内找下了工作。在凤凰的最后一天,女孩和我说要回国了,在这里找不到工作,国内有工作就先回去。我只有羡慕的份,年假要等至少半年以后才能用,而她就羡慕我可以在这里找到工作。
是不是这个世界真的就是求之而不得,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追求,什么样的追求才不算是妄求,什么样的追求才能够不太阴差阳错地落空。从来不曾想过非要留下不可,虽然老崔曾经认认真真地劝我留下试试,虽然Ouattara他们是那样给我鼓励,就好像生活在我手中是万般皆可的随意——一切随缘,是我的就是我的,不是我的也不想贪恋。也许是命中注定,看上去好像阴差阳错的事情其实并没有差也没有错。宝玉还是娶了宝钗,黛玉只能是水中月镜中花;袭人还是没法如愿和宝玉一起,许了蒋玉函,却逃过了贾家的大劫。
这个世上没有万全的好事,有时候反而是自认为是好事的,到头来却麻烦重重;自己觉得倒霉透顶的,也许反而会变成让自己感恩许久的好运气。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老子把这阴阳无常之道点的透彻。
October 31
当学生的时候,总是接收到来自职场人士一片艳羡的眼光:“还是你们做学生的好啊。”反之,多数学生会向职场人士投去艳羡的眼光,那个金领,那个白领,那个什么OL。从学校到职场是一个需要耗费一定时间的角色转变,孰好孰坏各有各的说法,总还是一个亘古不变的道理:“自个儿没有的就都是好的。”
实习两个月,发现职场上最糟糕的一件事就是在职能细分,每个职位各司其职的情况下,每日的生活就是重复,尽管工作内容或多或少会有不同,但是大体上还是惊人地相似。无论是在外奔忙的记者,还是在办公室做后期的编辑。若说真正把工作定义为“事业”者,在职场上应当还是凤毛麟角。大多数人,领一份薪资,担一份责任,做的还是“职业”。
读书的时候,每周末和父母聊天,可以说说学校里的事情,好像学校里好玩的事情也特别多。同学,老师,学校活动,旅行,采访,志愿者工作,多姿多彩。可以周一到周五,每天晚上出去,见不同圈子的人,聊不一样的事情。可是在这里,和同去实习的人聊,发现大家的感受都很相似,其实认真算算,白天也没有做负担非常重的事情,朝九晚五,生活也规律,可是每天下班回家人好像就根本动不了一样,差不多都是“洗洗睡了”。周一到周五晚上我唯一想做的只有畅游网络世界,可以看一整晚专栏、新闻、电子图书,累了看不费大脑的视频,再不然就动笔写博客发牢骚。
周末倒是可以疯一疯,不过冬天来了,宅心渐有。不像刚来时,秋色正美,恨不得周六周日每天挂在外面不回家。调了时间,天开始暗的早了,人生理上蛰伏的本能似乎就被激发出来。于是在英国又一个阴冷的冬天,最好的娱乐便是开了暖气,上网看书,偶尔看到MSN上的朋友,招呼几句。
原来,工作了,时间可以过的这样快,残酷地看着青春消逝,而且绝大多数的情况下,我们的价值只是在细分的职能中周而复始,然后退休。于是我体会到为啥老崔去读书可以那样快乐了,人这种动物还是要不定时挪一下窝,才能够激发生命活力。这和年龄没有关系,可是我所知道的很多人,并没有老崔那么幸运,因为挪窝的成本被设置太高。
人才还是流动起来,社会才有活力。要不每天推开办公室的门,总是看到一片沉沉的暮气。
October 27
又一个朋友要回国了,周六大清早,搭上去谢菲尔德的火车。
原来,我已经离开了两个月了,却好像我从未离开过。伦敦只是我去旅行的地方,而这里才是家。天阴阴的,下着雨,走上hallam uni的那条坡,还是那句“未知的生活在前方,等着你去阅读”的诗在墙上晃眼。
吃饭的时候遇见熟人,走在市中心遇到熟人,连晚上坐公交车回朋友家也遇到熟人。我恍然觉得这一遭回谢村,几乎把之前所有的圈子都小规模的见了个遍。在这里生活的印记丝毫没有改变,打开水龙头就可以放心喝的水,又雨又晴的天,嗖嗖的风,伦敦路,满庭红,理发店,还有我的朋友们。这个城市依然对我意义非凡,因为这些我爱的和爱我的人。
上个月是老崔,这个月是Toby,下个月是Vivian, 眼见他们一个一个离开自己的生活是一种慢性的折磨,来这里前辈们都已经习以为常。Toby说,都麻木了,可是连他都要抛下在这里九年的生活。突然间时间变得宝贵,我临上火车前,他问为什么买了那么早的火车,迟点走还可以一起喝咖啡;我说,那只好等去深圳一起喝了;他说,你也早点回国吧,在这里久了人会没有斗志。
所幸还有留在谢村的人,Juana和我在市中心见的时候,她说真像做梦,你居然回来了,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于是一路笑到酒吧。Levan从火车站接我到我站在他家地板上都在重复地问我,你真的是Jasmine吗?我不敢相信你会来Barnsley, 站在我面前…还是我的眼睛骗了我,你只是一个幻象?我不是幻象,我是真实的,他也是真实的,他的俄国伏特加是真实的,烤布丁是真实的,他的钢琴是真实的。谢村的生活是真实的,可以窝心地捧在掌上,这里是我的地盘。
可是每一次,一个人的离开,心里就多了一层不安定的因素,一种要拽着自己离开的力量。也许新朋友会陆续出现,也许新的机会会让我踏上又一趟列车,然而在异国他乡,我们永远都只是过客。
October 19
周六去了这边一个华语电台,新志愿者见面会之类。这家非盈利电台最近在申请英国广电监督机构Ofcom的许可证,于是新人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自己的朋友尽可能多的写信支持这个电台,还有寻找资助人和合作机构。
会间有人就提到说尽力与在英的中国留学生联合会合作,并由联合会出面寻求中国驻英大使馆的支持。电台的运作人Peter先生(他是个热爱中国文化的英国人,娶了个中国老婆)当时就提出了他的担忧,如果我们与大使馆合作,那么Ofcom会认为我们是一个由中国政府机构有关联的媒体组织,也就意味着我们不是“中立”媒体,这样会影响以后寻求英国机构资金支持的困难。他说我们希望能够游走在中国政府和英国势力之间,不去偏向任何一方。
很小的一个电台,也的确有它存在的必要,时至今日,在全英境内,没有一家持证开播的华语普通话电台。我曾经工作过的社区电台华语节目,也只是那个多元种族社区电台旗下的一个栏目。竞争Ofcom的许可证,打着全英唯一一个华语普通话电台的旗帜,似乎很有说服力,因为日益壮大的华人社区和不断增加的来自中国大陆的说普通话的移民正在逐渐代替传统的粤语系为主流的华人。
看似一件简单的事情,却有其难言的尴尬。说到底,其实还是一句话:媒体是不可能中立的,中立的媒体只有可能左右不逢源。唐人街的很多店里都有免费取的华文报纸,在这个号称媒体自由的国家,华文媒体也热闹地服务当地的华人社区。国内的媒体素来被诟病为“政府的喉舌”,新闻不自由,言论受控制,那么在一个媒体自由的国家的华文媒体到底有多自由?
英中时报显然是一份“爱国报纸”,不但有新华社专稿版,人民日报海外版专页,内容也鲜少涉及敏感政治领域,外媒文萃里也是精心甄选过,看不到违反四项基本原则的译稿出现,更有网站链接直接连线中国官方的西藏信息网,叫板在海外“说的上话”的藏独势力。DJY显然就是站在另一面为某宗教组织说话了,内容以政治新闻为主,评论也大有不敏感问题不谈的气势,只能感叹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明目张胆依靠纯粹偏见生存的媒体,可惜没人来研究一下这样的媒体行为……星岛则是明显的港人风范,也常有直指时弊的犀利文章,但港自回归后,纯然以ZG对立面出现的文字已经鲜见了,更多是以责任与忧患之心态见诸笔端。华商报那更是根正苗红,来自中国侨联,由本土输出国外。
Peter先生的愿望是美好的。媒体教材里所描绘的新闻机构应该致力追求的那些终极价值观,就是能够游走在各个利益集团之间而不依附于任何一方。但是现实的残酷就在于,要么说明了立场,赢得一方的支持,要么就打包走人,断财源,无生计。华文媒体,不可能一边欣喜地感叹中国的日益强盛,一边讨论FLG的政治主张。
这也是华文媒体在一个“媒体自由”国家的尴尬,要想放开手脚的首要步骤,就是表明自己的立场。单个的媒体是不可能中立的,但是全部的媒体合力形成的言论圈,则应该包容各个方面的声音。左翼和右翼的媒体蔚为壮观的吵架,在这里还是能够看的到的,找准立足点,才能拥有自由,自由的首要保证,就是资金来源——非常拜金主义~~~
October 14
这段日子,很容易浮躁。白天的工作结束,晚上回家申请工作,申请也视心情而定——总有懒惰的理由,又总有些时候,心定不下来。最折磨人的,其实还是那些送出去,杳无音信的求职信。
直到有一天,重新开始练书法,好像轻易地就忘掉了那些乱七八糟的烦恼。网络上啥资源都有,历代名家的手笔,一张张照片扫描好贴在论坛上,省去了在这个说鸟语的国家里花天价去中国城搞那些字帖。
同样是一个字,千般写法,却只有特定的比例和平衡之下看上去才美。临摹临的再像,也总是有些感觉不一样。单个字很像,写成篇就立马是另一种风格。一些看似浑然天成的笔势,在刻意的模仿之下总觉得不自然。原先自己练字时候不觉的,总是先从摩帖开始,再到临帖。摹帖求的是相同,临帖则求的是相似。历代练书法的,都是这样三步走的格式,摩、临再到自己创作。从前摹帖较多,现今临帖发现,若不知其文之意,不知字背后的故事,不知道书家的人生境遇,临起来就不知道如何找书家的气势。
形相似容易,如作画。气相似则几乎是不可能的,只能体会。但是开始跟别人走的时候,就算有再大的分歧也最好先把自己放下,跟的人多了,阅历长了,才能慢慢找到感觉,放开手,走自己的路——不过,危险也在于,跟别人太久,很容易忘记自己是谁,很容易选择就这么跟着,走一辈子。
October 11
今天和一个coursemate见面,聊起找工作的事情,都各有一番苦衷,也开心地说了很多系里的趣事。临了分别时,对各自说,要相信,我们都会好的。他说,有消息我会告诉你,我说我也是。在国王十字地铁站,道别是一个礼节性的拥抱,周围鱼贯而过的人潮中,我们像一座孤岛,却因此觉得温暖和感动。
和我同住的新加坡女孩儿,一样也是在找工作。我们常常分享招聘信息,互相鼓励着,日子也因此轻松了几许。有时候人就需要那么点精神的鸦片,给自己一个可以依持的东西。
中学毕业这么多年,第一次在想起校训的时候,能够有所体悟——“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过去的一年已经见证了身边无数的例子,挣扎的,好运的,更多的是等待,等待,直到等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个位置,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离开Sheffield前,朋友们送了一句话,"And now these three remain: faith, hope and love. But the
greatest of these is love”. 正好是圣经里我最喜欢的一个段子。
因为有爱,所以我们不孤单,所以我们能够常存希望和信念,所以我们能够好好活。
October 08
下雨了,再不是阳光明媚的伦敦,阴沉沉的天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窗外雨声沙沙,昨天则是大雨倾盆,房东太太抱怨下午买菜回来的时候被淋了个透。给自己一个懒惰的理由待在家里,不想出去。晴天的时候,就任性地想,一定要出去,在家简直就是犯罪。
孙孙以前说,特别喜欢下雨的时候睡觉。重庆阴阴的雨天,宿舍里帘子一拉,暗无天日,隔开外面所有的一切,窝在床上,四个人睡的悄无声息。Jila说最喜欢雨天,因为伊朗很少下雨,只要下起雨,她就会兴奋地撑着一把伞,漫步雨中,可是她的男友却不愿意陪她浪漫。
又要到英国阴郁的冬天了,幸而伦敦没有谢菲尔德凌冽的风。家里这时候还是很热的,国庆节一定是穿短袖的。一个漫长的假期,好多人都回家了,好多人也问我什么时候回家。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家,好像遥遥无期似的。计划了,又打破了。承诺了,最后连承诺都抛却了,只说回家会提前通告的。
好像那些道别已经非常非常远,虽然才一年,也许是因为时间乘上空间,也许因为这一年,很多人的生活都发生质的转变。不再是孩子了,不再是同学少年的豪情了,我们都争先追着生活的列车,尽管学生生涯简单美好,离站的汽笛声还是无情响起。还是有人选择继续留在这一站,可是终有要离开的那一天。
兽要回家了,那种心情是能理解的。顶着周围人不解的目光,质疑的声音,凡在外漂泊的,不是来逛逛旅游的,这些矛盾是五味杂陈的。那些听上去光鲜的,也唯有自己,还有和自己经历相似的人,能够心照不宣生活的冷暖。当生活隔开了一个距离,反而能够看到自己从前看不到的东西,什么事情都是美中不足的。
假期采访难民的时候,看了他们演的一出话剧,一开场的旁白很是动人,“他不知从何而来,他不知应到哪里去。你可以说,这个人,他丢掉了自己的身份”。哈贝马斯‘世界公民社会’的畅想很是诱人,但是今天的世界,依然是民族主义深重,国界概念被一再搬上台面。我不是个强烈的民族主义者,也不是西方至上的拥护者,只是走在东西方之间,很容易迷失那些特征,那些把我们标记的群体的符号。没了归属感,对很多人来说是痛苦的——因为归属暗含着一种安全。
就好像,雨天必须有个屋檐,有个家。晴天出门,玩累了也总是知道有个歇脚的地方。
漂泊本就是在原来稳定安全的生活上加上变数,这不能成为什么让人艳羡的事情,我们把自己交于未知,几多时日下来,阅历丰富了,心的防线也越来越高。我们把自己的心当作歇脚的地方,我们成了一个个国家,成了自己心灵土地的王者,曾经以为这样很美好,但是现在,突然怀疑其这个理念。王者总是高傲的,我们还会谦和地低下头去倾听吗…
September 24
《红楼梦》里太虚幻境的仙子们演的第四支曲子叫《恨无常》——“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眼睁睁,把万事全抛;荡悠悠,把芳魂消耗。望家乡,路远山高。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儿命已入黄泉,天伦呵,须要退步抽身早!”甲戌本留了一条批语“悲险之至”。
基氏的十诫第一,第二次看,悲凉就像影片中波兰的冬天,冷的直入骨髓。故事很简单,父亲是一个数学家,相信世界上的很多事情可以精确测量,他崇尚科学和理性,认为活着是要让后人活得更好。他精确计算出冰面的厚度并告诉儿子可以放心去滑冰,然而儿子却一去不归。精确计算的冰面厚度,前一夜小心翼翼的探察,看似万无一失的理性,在碎裂的冰面前崩塌。当孩子的尸体被救援人员打捞上来的那一刻,人群一起跪下——父亲呆立着,孩子的姑姑最后也缓缓跪下,跪倒在命运的无常面前。
影片借孩子的口问出两个被人们争论了几千年的问题:“什么是死亡”,“我们为什么活着”…孩子看到死去的狗,突然不知道生活的意义何在。在之后的对白中,导演借姑姑的口道出他的想法,说:“人生最重要的是你能为别人做事,帮助他们,不管多么小的忙,你会觉得他们需要你,然后,人生就好过多了。”而这样终极的哲学问题又不得不牵扯上宗教,父亲说:“世上本无灵魂,有人信仰它,他的人生会好过些。”而孩子的姑姑说:“上帝是存在的,很简单,如果你相信他。”对“上帝是谁”的诠释,我以为影片诠释胜过一切宗教意义上基于神迹的表述,姑姑把孩子抱在怀中,她说你感受到什么,孩子说我爱你,姑姑说,这就是上帝,上帝是爱。
在宗教宿命与科学的理性的冲突中,影片的最后耐人寻味的刻画了父亲的丧子之痛。他推翻了教堂的神龛,白色的蜡烛滴在圣母像的脸上,恰恰好是眼泪的轨迹;父亲拾起洗礼盆里冻成冰的那一滩圣水,抹在自己的额上。
孩子的姑姑说,活着就是一件礼物。生命不能像编程一样精确预知轨迹,它是真实可触及的,但是理性却无法掌控生活的全部。这并不是说我们要放弃理性,仰赖宗教的宿命论而生活。生命无常,所以生命才能够可贵。余华在《活着》中把所有的不幸都搭在福贵的身上,亡家、丧妻、失女、白发人送黑发人,可是在这所有不幸的最后,福贵和那只老耕牛,在黄昏中渐渐远去,作者勾勒了一副简单的乡野画面:“女人吆喝孩子的声音此起彼伏,一个男人挑着粪桶从我跟前走过,扁担吱呀吱呀一路响了过去。慢慢地,田野趋向了宁静,四周出现了模糊,霞光逐渐退去。”平静地好像与全书接二连三的不幸无涉。生命其实只是漫漫时间长河中一个极小的片段,无常的生命融在“有常”的生活中,在永恒的时间中,所有的大悲大喜都可以被抹去。
影片最后,孩子的脸在电视荧屏上渐大,渐模糊。正如他和父亲的谈话中所提到,人死了以后会剩下什么呢?父亲说会剩下回忆。就连回忆,也像这影像一样,被时间冲淡,渐渐看不清眉眼。
September 18
今天接到一个朋友的facebook来信,清晨六点,他写完论文,今天是他的deadline。“你以前和我说,交了论文,心里不是高兴,而是深深的留恋和抽离,我现在的确是这样”,一时间,我怅然想起这个光艳照人的夏天,想起那个北边天气有点糟糕的城市,想起那个每次我一下火车站就给我家的感觉的城市。
说起一些有趣的巧合,四年前的九月十八日,他开始在Sheffield读书,整整四年后的这个九月十八日,他要离开Sheffield回到伦敦的家,感觉很微妙,有那么些宿命的意味。一个地方,待上相对长的一段时间,就会留下一种挥之不去的情结。喜欢的,讨厌的,都突然间因为距离的产生,变了一种色调。喜欢的则更甚喜欢,讨厌的通常是不那么讨厌了。
想起一次采访,问起一位难民,你想家吗?家,他说,我不知道,家里没人了。现在那里只是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对我没有意义。一个地方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有那些和你在一起的人,有朋友,有家人,所以那个地方才变得与众不同,才能够让你留恋。如果人都走了,地方它还是一个地方,可我已经没有可以留恋的东西了。
古人说,“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说“物是人非”,都脱不了一个“人”字。没有这种人和人之间强烈的情感连结,一个地方,仅仅是像每一次旅行的过站一样。只是端着相机,和一些风景擦肩而过,留下或是动人的一瞥,更多的则是什么都没有。走过许多城市,大多都只有浅淡的印象,说起什么名胜古迹,最多也就是一句,是的,我去过。当时当地听的掌故,也总会被卷到记忆的角落里,慢慢风化。沉淀下来的片段,也很多是和人有关。
人们总是相互成为对方记忆的一部分。如果有一天,可以有一种魔法,搜集起所有和我有关的,散落在他人记忆中的片段,集结在一起——我不知道会看到一个怎样的自己,一部怎样的关于记忆的电影。如果我消失在这个世界,却能够在一些人的记忆中存活上一段时日,直到那些拥有这些记忆的人也全部消失,我的肉身化为尘,连最后在精神层面的存在也化为无有。
基督徒说死后去天堂,去所有人灵魂的集合地,去上帝身边。这个说法验证着人对孤独的恐惧,和对与他人互动的渴求。即便是死亡,也能够在死后的世界与人为伴。佛教徒说因果轮回,死了,只是肉身的死去,灵魂还是要走轮回之路,还是要回到这个世界再与另一个肉身结合,再去与他人相遇(如果来生不是动物的话)。
其实都只是借着神的名义,说出我们对孤独的恐惧,对人和人之间情感的需要,对人类永恒延续的一种执着。
September 07
老崔大我20岁,按照3岁一个代沟计算,我和他之间的代沟四舍五入应该有7个。
但是从我和他第一次聊天开始,我知道我和这个人的灵魂之间没有距离。
老崔好摄影,好侃,好酒,好翻译;可以在IOA一群比他年轻的多的同事面前无障碍交流,可以让所有IOA的人从骨子里敬称他‘崔老师’。有什么活动,一个电话打给老崔,老崔几乎是每叫必到。他说生活就是像来世上旅行一次,多经历点都是好。在我的这场旅行中,老崔便是那个可以和我一起疯狂的人。
他可以和我一起,在狂风暴雨里跑上Whiteby的海堤拍照,全部湿透了以后坐在茶室里一边喝茶,一边擦宝贝相机;他可以和我一起,叫上两杯酒,做在Pub里一整个下午,说政治,说社会,说人生;他可以和我一起,上IC,赶论文到半夜。有时候,我自己也诧异这样的友情。
IOA给我和老崔的饯行会,朋友照了一张照片,两张脸:我的和老崔的,我被照得像90后,整一个老爹带女儿出来喝酒的架势。有时候,会想起以前,我爸带我去街上乱逛的情形,去冒险,去旅行。然而有些话,对父亲说可能父亲会反应过度;如果有这样一个人,他能够从一个男人的角度给我建议,让我能够站在一个更高的维度上去度量现在所遇到的事情,这个人便是老崔。
老崔于我,是老师,是朋友,是同事,是同学。这样的忘年交通常总是误会重重,但是这些日子里,所有的关怀都有分寸,所有的情谊都还是有距离。能够在人生的转折点上,迷糊和挣扎的时候,有人带着,一步一步看清生活,是上天对我的眷顾。
有时候难过是无法用一些宽慰的想法去排解的,还不如哭一场好。即便有MSN,即便有Facebook,距离依然是距离。“以后能这样说话的机会不多了…”。不多了,不知道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不知道下一次喝酒是什么时候,不知道…时间走得太快,就算乐观地期待着,也无法驱散这一时的忧伤。在国王十字车站,送了他两次。两次,都是一转身,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我对这个人感谢,是我一生都难以回报的。记得曾经聊过的,说什么才叫Gentleman. 他引了一个朋友的话,说"Gentlemen is to be, not to do".
老崔是一个真正的绅士。
August 14
Levan坐在钢琴前,一如既往以《月光》开场。我想起单调的小学语文课,唯有上贝多芬的月光一节,老师破天荒搬来录音机,那缓缓如水的音符,在灰暗的下午,流进我的心里。那一刻,我忘记了,那些条条框框,那些枯燥的说教。
对古典一直不热衷,大学的音乐欣赏,每每总是在音乐中沉入自己的世界,它们只是勾起我心里的一些东西,一些人,一些事,我回味着自己知道的故事,叩问生活。
Levan的故事是被《月光》的宁静盖住的。破旧的钢琴,吵闹的“对话俱乐部”,每每在快散场时他才会掀开琴盖,坐在他身边,是宁静的。那些我采访时悲伤的故事,在这支曲子的淡然中被拂去;那些愤怒的情状,在月光中被平息;那些无法言说的温柔,他都用音符告诉了我。
Fur Elise, 这是给你的。那烂熟我心的旋律,原先阻塞了遐想的空间——在那一个下午,我听到了他对青春的赞赏和羡慕。他已经走过的这段旅程,太过的艰辛,他没有怨怒,没有大喊大叫,他挂着淡淡的笑,却从未开怀。他亦师亦友,萍水相逢,已是三生有幸。
我说,Levan,我活在别人的故事里,却不希望自己的故事是跌宕的。
他说,你知道了太多,就会忘记生活的本身。你在这个年纪上若是像我一样的心态,是不幸的。
他爱的,是我脸上,他久已失去的笑容。
July 21
"We are the real countries, not the boundaries drawn on maps with names of powerful men. I know you will come and carry me out into the palace of winds, that's all I've wanted- to walk in such a place with you, with friends, on the earth without maps."
Michael Ondaatje在小说《英国病人》里,赐给女主人公的临终遗言。女护士和印度士兵的跨国恋,男女主人公的婚外情,在电影里渲染地神圣而美丽。
昨天帮朋友的伊拉克男友修电脑,顺便和他谈起政治避难的问题。他和我讲起他的国家,他说,不,我从不说自己是伊拉克人,我是库尔德斯坦人。对中东政治所知甚少的我,听他讲起这个在一战后被伊朗、土耳其、叙利亚和伊拉克瓜分的地区,讲起库尔德族人争取独立的斗争,讲起土耳其人1988年用化学武器在库尔德族人的城市实行种族灭绝——那种沉重就像他们民族的音乐一样,在荒漠的绿洲里回旋不去的忧伤。
这个现今在地图上已经消失的国家,这个在新闻里原本提不起我多少兴趣的词,交织着最近做毕业报告时谈过的一个又一个痛苦的故事,折磨着我的灵魂。对方问起西藏问题,我说我无法赞同——理由有国家的,政治的,国防的,国际政治角力的等等。我也无法否认1959年冲突中,藏人被血腥镇压。一个政权的稳固,如果给出政治正确的理由,国家远远大于人的利益,这里没有人的概念,没有生命的概念。那是观念的战争,利益的冲突,那是人性贪婪和自私在一个更高层面上的集合。前年去西藏的时候,在色拉寺转经,一个西藏男孩从宅院里飞身跑下,回头冲着我展开一个让我终生难忘的笑容;一年后,色拉寺的喇嘛们成为重点监视对象之一。
再说台湾,我一直回避在台湾朋友面前谈政治。我也不会因为他们在我面前说自己是“台湾人”而拍案而起,曾经就见过一个平时很可亲的台湾女老师听到别人说她是“中国人”反应过激,那时我淡淡劝她说culturally we are the same…三年前去云南旅行的时候,我和妹妹,还有和两个台湾男生,调侃大陆和台湾的政治教育,当时的感觉就是双方政治书都立对方为敌,只有自己才是真理,编出来制造差异和仇恨的。在二元论的体系中,非好即坏,非敌即我。可是我们一样都是人,为什么要为一些概念反目呢?
在场的另一个库尔德男孩,已经在自己的国家外流离失所了11年——他们都说,如果自己的国家需要,他们会毫不犹豫献出自己的生命。这样年轻而美丽的生命,这一刻我和他们谈笑风生,说着中国文化,听着昆曲,看库尔德人的舞蹈,未来的某一刻,如果他们真的这样义无反顾的走上神圣的使命,我不敢想。
如果世界没有这些条条框框,除了蔚蓝的海就是一色的陆地;如果我们都放下贪婪和争斗,以生命为最高准则……都是如果不是吗?
July 20
今天一个人走到Encliff Park,看到指路牌上写着Shepher Wheel Dam, 就想去一探究竟。寻着那个方向走了很久很久,还是没有Dam的影子。
路上人越来越少,林子很安静,心里突然有种恐惧。于是中途停了下来,决定是否还要再往下走,突然听到汽车引擎的声音,发现自己离公路已经很近了。我决定穿过林子,这时候遇上一对父子,我问他们shepher wheel怎么走,他们给我指了方向,走啊走,又碰上一些行人,继续问,等我终于越来越接近目标的时候,我突然间发现,我又走回了原先来的时候的那条路。
我放声大笑起来,兜了老大圈子,它其实就是我刚刚经过的一个毫不起眼的房子。而我一开始就在心里描画了一个我经验里Dam的样子,寻着这个印象去寻找我心中的那个Shepher Wheel, 却徒劳地迷失了方向。真实的Wheel和我想象中的Wheel完全是两回事,它只是一个灰色旧房子,门窗紧闭,看不到Dam, Wheel也是在房子里面,从外面根本看不到。
自以为是的偏见常常阻碍我发现生活的真相。等我摸爬滚打,耗费大量的精力,最终获得真理的时候,才发觉其实它竟是这样一个灰扑扑毫不起眼的小房子,一点都不符合我想象力构建的那个恢宏的幻影。
于是笑自己天堂般的想象,问自己是不是也在一些别的事情上,被这些预设的前提蒙蔽了眼睛,从而错过了那些毫不起眼的真相,错过了我其实真正在找寻的东西?可是想了很久,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也许注定要转一个大圈子,幸运的话,是会走回到正确的方向上,找到牧羊人的水车——前提是我要遇见那些知道路的人,还不能停止找寻。如果我因为恐惧而半道折回,就算我走在来时的路上,我也看不见那个牧羊人的水车。
July 12
俺的一位大学同窗在基层谋事,领导命其写一篇调研报告,主题是农村退休干部的生活状况。北京时间已是凌晨三点,对方在线上让我帮忙改改文章,我打趣说这不保险,我改完怕是资产阶级自由化,政治上不正确了。
阅其文,《关于科学发展中退休村干部生活状况的调研报告》,仿佛再次回到了我的共产主义祖国。“科学发展中”五字扎眼,可是文章内容却既不科学也不发展。谈现状的部分没有数据调查,在退休补助和生活状况上仅各写一个案例,往下再经不起推敲——搞不清是该村的状况还是多个村的普遍情况,搞不清每年过节的三五百补助是从那个财政款项中拨出,搞不清镇财政收入与支付退休村干部的退休金之间到底有什么不可平衡的因素,搞不清该村现有的十四名退休村干部各个的家庭年收入与负担情况。
仅一个个案之后就如下做结论:“综合来看,退休村干部没有固定收入来源,物质生活相对贫乏,急需改善其生活水平。广大村干部在职时没有多少经济积蓄,退休后经济窘迫,生活保障等方面的顾虑和困难凸显出来,造成其晚年生活保障不力,影响在职村干部发挥工作积极性、进而阻碍农村经济又好又快发展的的重要因素。”
对策部分有三:“组织老干部认真开展学习实践科学发展观活动。扎实做好老干部党支部建设和思想政治工作。加强老干部学习、活动阵地建设”;“根据具体实际制定执行了农村社会养老保险政策,具有极大的针对性和可操作性”;“实施党内外关怀帮扶”。文末是展望与探索,先是“发展经济成为提高村干部生活水平根本途径”,其次“统筹城乡退休村干部的工资,建立退休村干部津贴制度和奖励办法”,最后“提高离职村干部的政治地位,镇政府不仅要重视对退休村干部物质上的补助,还可以通过给退休村干部颁发了《退休村干部光荣证》或者颁发荣誉证书的形式,肯定他们成绩和为村集体发展、村民服务所作的贡献”。
我问他,这些不都是自己骗自己吗?镇下属有多少个村呢?总共加起来现有多少名离退休村干部呢?如果每人以每个月500元退休金计算,每年镇财政需要花多少钱?这笔钱会给镇财政造成负担吗?镇里每年有多少国家的社保基金呢?
他说是啊,治标不治本,可是谁愿意去务实呢?务实的没有好日子过。
那你们镇长一年公车花费开销多少?——汽油费两万。那每年接待上级用的公款开销是多少?——……
镇里的财政收入是少,虽然少,有些不得不花的钱根本就没有用到实处,所以全国上下的政府机构在大量浪费人民的血汗钱。真正该花钱的地方反而吝啬了,找了些政治正确的理由随便打发了事。
他笑着说,所以你只能去当记者,而我在混基层干部。
July 11
五天的work placement过得超幸福,虽然是去工作,朝九晚五,但是还有止不住觉得这着实是去那个镇子上度了一个小假。
Hotel
因为交通不太方便,于是就在镇上的一个家庭旅馆住下了,传统的英国Bed and Breakfast Hotel同时也是酒吧,每天晚上人潮涌动,据说是镇上最friendly的pub。五个晚上我喝了四次酒……这边人果然非常friendly……当然,也因为中国人在这里很罕见(除了中餐馆里混了很熟的面孔,我的到来好像是件稀罕事)。
入夜这里只有酒吧才能消遣,聊天,喝酒,看一群人玩多米诺骨牌(非常有国内麻将馆的味道),时间也很好打发。
镇上最雷人的是那个教堂的钟,每十五分钟响一次,每次叮铃当啷十几秒,昨天早餐时候偶遇一个骑脚踏车旅行,夜宿旅店的大叔,大叔一脸倦意,和厨师抱怨这里教堂永不止息的钟声。我除了第一个晚上,剩下的四天都睡得不省人事。
好想念那个厨师的早饭,传统的英国早餐——茶,果汁,吐司,烤香肠,培根,煎蛋,西红柿和黄豆,以前在别的店也吃过几次,都不如Ian做的好吃,实在是太新鲜太到位了。每天早上都是一扫而空(足以抵我的午饭的份量)然后冲到PA。
想念我的床,想念那两个住我隔壁拼命和我说中国菜的电工兄弟,想念John Smith的苦味,想念那个教我把黑加仑调在Guiness苦酒里冲味道的大叔,想念那对老夫妻,开车送我到火车站,给我说他们的故事,好小的镇子,好与世隔绝的生活——直到我坐上火车,还觉得Sheffield远在天边,觉得已经几个世纪没有见了一样。
下火车的时候,我总算觉得回到人间界了。
PA
最重要的还是PA的工作,这个有很多话要说,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周一在Digital Desk,学习用编辑系统。这个团队专门给网站发新闻,各个城市的记者把写好的稿子送到数据库上,然后Digital Desk在第一时间改写标题(必须35个字母以内,包括空格)然后发给客户,客户包括了很多知名的门户网站(MSN,Virgin),媒体公司。他们订制新闻包裹,团队就会按照他们的要求把信息打包,每个"包裹"里都包括了文字,图片,视频片段,供客户选择和使用。
周二上线小试了一下改写标题,用第二语言玩文字游戏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有时候想破了脑袋还是砍不到35个字母——最恨那种36个字的...Kelly说这个就是多练习而已,她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心不跳改写标题和开头了,速度超快。一天下来试了八九条新闻,偶尔我会想出比较好的,她就采纳了。
周三开始就被扔到社区新闻处,在严格的Lorraine大妈带领下,很努力地改写Press Release,还要硬着头皮用第二语言打电话,装作非常专业的样子——第一通电话超恐惧,我下了很大的决心拨通电话,对方不在;放下听筒,Lorraine说不要紧张啊,你没问题的...我在IOA用中文打电话打得超自信...到了PA..一时间要我改口说英文,而且以PA的名义,委实捏了一把汗。
暗暗听Emma和Lorraine打了几次电话,知道一些措辞和礼貌,剩下的就自己来吧...还好,一切都还好...
昨天快五点的时候,要发新闻了,我的一篇稿子里还有一些细节没有完成,而对方的联络人不在办公室,说会打回来但是一直没有动静,我傻傻的等,直到lorraine问我搞好了没,我说对方还没回话,她说那就拨回去——于是我非常愧疚地再拨电话,终于那个人在办公室了,搞到了我需要的信息,Lorraine说,永远不要放弃,不到最后一分钟,都不要放弃。
今天写了一篇给睾丸癌拉赞助的稿子,超囧,我跟Lorraine说都不知道怎么给将来的雇主看我的这个文章,Emma说,给他们看啊,让他们知道You've covered many areas...汗..
最要紧的是,很多时候脑子里还没有那根筋提醒说要注意check什么信息——这个真需要长时间工作的积累。再加上用第二语言写作,有时候措辞和语法,很难发现错误。
以下是工作成果,很拙劣...Lorraine审过....
http://www.communitynewswire.press.net/article.jsp?id=5946514
http://www.communitynewswire.press.net/article.jsp?id=5946657
http://www.communitynewswire.press.net/article.jsp?id=5949878
http://www.communitynewswire.press.net/article.jsp?id=5949728
http://www.communitynewswire.press.net/article.jsp?id=5950122
http://www.communitynewswire.press.net/article.jsp?id=5950117
June 29
继去年山东火车相撞事故一年有余,又有两辆火车在神州大地上相撞。这样的事故发生率,我们是不是要狠狠问铁道部到底是为什么?
官员们引咎辞职了吗?没有。新闻报道上尽写些什么?某某领导又某某部门成立了临时指挥部,指挥救援,亲临现场,全方位掌控,好一个“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画面。when, what, who, where, how唯独缺少一个why. 想到年初重庆上空三声巨响,官方厚颜无耻地抛出了“未接到发出巨响的事故报告”,要市民无需惊慌,无视重庆百万市民中谣言四起的恐慌,就是迟迟不说一句“为什么”。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暧昧的报道,《湖南郴州站列车相撞:与新运行图调整无关》。于是我习惯性的思维就是,把否定词去掉,这就是事故的原因。细节呢?细节呢?那些不痛不痒的救援报道,看得痛心疾首,那些平时不知道去了哪里的官员,突然间在媒体上以救世主的形象出现。
为什么我们就无法避免这样的悲剧上演,而且连续两年,再加上从前的雪灾事件——虽然所有人对铁道部都忍无可忍,为什么他们还能够如此安安稳稳地坐在办公室里,为什么我们的抗议,悲剧的频发,都不能撼动这个沉疴已久的体制?我们为奴太久,我们挑战权威的成本太高,我们总是不能团结一气。政府的维稳成本一再增加,却依然补了东墙倒了西墙。这本身就是建墙时候没有好的根基,这本身就因为墙是一个豆腐渣工程。
所以我们的历史,永远是推到了重来…
June 16
对于一个漫长的生命来讲,灵魂可以激动的时期本就很短,这是整个暗淡生命中最明亮的时段,或许也是我们之所以存活在世间的主要缘由。——许知远《那些忧伤的年轻人》
一次在Pub和英国朋友喝酒,两个英国男生聊起自己本科时代喝醉酒的经历,如数家珍,眼神里透着对青春疯狂的留恋。那一日我们刚刚结了这个学期最大的网站作品,个个精疲力尽,我想,换了两年前,这些男孩们肯定会一醉方休,开始享受等待了许久的暑假。那一天,我们仅仅是在red deer安静地喝着酒,酒吧里也很惬意,除了我们,只有另外三个已经明显富有沧桑感的成年人,呷着酒,小声说话,我们和他们的区别,也仅仅是说话声音大了点。两个pint之后,大家就打道回府。
我在具体的时日上不长记性,直到朋友昨天提醒我,一年前,记得吗,我们三个人在大雨里狂奔。一年了,真的一年了。昨天Sheffield也下着倾盆大雨,我躲在家里,看那白花花的雨点子铺就在天地之间,闲闲地煮上一锅汤,干燥而温暖地坐着。在这里,似乎唯一一件疯狂的事,便是在狂风暴雨中走上whitby的海堤,湿透了以后在scarborough晾干。疯狂需要那些可以一起疯狂的人,疯狂需要一个疯狂的理由,在那种激越的明亮中,给生命重重的画上一笔。
那天谈醉酒,说这是二十岁上必须做的一件事。如果没有这样的疯狂,以后回想这段青春,总是很苍白。我想起另一个朋友的话,“我已经26岁了,不再是年轻的我了;我只会在博士毕业那天最后喝醉一次…以后我当上教授,我不喜欢学生上酒吧时看到一个烂醉的老师。”
灵魂的激动只属于那些特定的时日,过了那个“可以激动”的年龄,保持青春的各种伎俩开始变得可笑。夸张的颜色,QQ表情,酒吧狂欢,追捧明星…如果放到一个四十岁的人身上,不,那将瞬间失去一种谐调。因为时间已经夺去了生命中可以张狂的气度,化妆品无法掩盖皱纹,整容也阻止不了机体的老化,捧杯再饮,想的却是已经消不下去的啤酒肚,染发剂用了再用,它也换不回天然的黑色。那一切,都已经过去。
年老只是自然,失却的疯狂也不值得去复制。因为时间会沉淀给我们另外的财富,也会沉淀给我们对肆无忌惮青春的回忆。做每个年龄该做的事,生命才完满。
May 29
又一个夏天。
这个夏天不太热,英格兰的凉夏让我想起福州的酷暑时内心小小颤抖。
有人曾经问我,你最喜欢什么季节,
我想了很久,
那时候坐在公园里,春日里的樱花刚刚落尽,
眼前是一群退休老人,在玩草地保龄。
夏天吧,我说,因为在我记忆里,每个夏天都是假期的悠闲和快乐,
都是西瓜,游泳,旅行,伙伴们,推到最后最后才写的作业。
好美的夏天,
春日是繁花似锦,
夏日是郁郁葱葱,
生命有种肆意勃发,蛮不在乎的潇洒。
是不是,我学生时代最后一个夏天了?
一个属于论文的夏天,
一个没有太多闲暇和慵懒的夏天。
还是孩子气地怀想着那些无忧无虑的自由,
过了这个夏天,
便是做决定的时候了。
May 11
翻开去年五月的日志,那一个月,发生了很多事。
先丢了一部手机,再与室友折腾了半日去大足石刻,忙着写毕业鉴定,填那些乱七八糟的表格,忙着组织毕业晚会,忙着论文和答辩。接着,在那些琐碎的忙碌中,经历了那场天堂地狱的折腾。
那些悲伤和欢笑,全都揉杂在了一起。365日光阴的流转,竟也无声无息。
两个月连绵不绝的余震,成了我后来有一段时期内时时挂心的梦魇。
在这里曾和英国朋友谈起地震,对方是个虔诚的基督徒,她说:“震后你是什么感觉?你祈祷了吗?”
我说,没有,震后我只觉得,活着真好。那么多人在一瞬间死去,他们尚在人世的亲人们,无论再怎么祈求神灵,逝者也无法重生。这些天,门户网站纷纷策划了地震纪念专题。面对那些逝者的笑容,我按动鼠标,上香,献花,祭酒。
重建的故事,亦是悲喜交加。一年时间,似乎对祢衡伤痛还是太短。
一个春节过去了,一个清明也过去了。
可是汶川的故事不会结束。
那是毕业前的一场洗礼,一夜间,我们都长大了许多。即便多年之后,也许和大学的朋友们相见,谈话间也定然不会略过这浓墨重彩的章节。即便多年之后,当日子在寡淡中悠悠流过,我也无法忘记那个五月,那个重庆的初夏。
懂得失去,才懂得珍惜。
May 10
湖区的一日游,蜻蜓点水,好像看了很多东西,但是心里没有尽兴的感觉。
尽管早晨的天气很不乐观,下午老天终于开恩。蓝天白云下,ullswater的确美不胜收。Tour Guide那个大婶也非常热情,一路上不停的介绍,故事一个接一个。让我在蜻蜓点水的疲惫之中,又加上了信息过剩。尽管非常感激她,可是途中还是有好几次带起了耳机“屏蔽”。
风景也许不需要故事。无论是华兹华斯还是石头的形状,说出来好像就少了很多想象的空间,少了可以把自己灵魂加在上面的那种欣喜。走走停停,也不知道经过多少地方,拍拍照,就速速走,想起那个什么12天欧洲十国游的打油诗,道理一样的。
有时候宁愿仅仅只是去一个地方,待相对比较长的时间,不是这样十分钟,半小时。去安静走一走,想一想。放空所有课业上的疲惫,在旅行的时候,发发呆。这样即便是行走着,也觉得心是停下的,安定的。
旅行本身,不是一种功利地要把足迹覆盖多少城市、多少景点的野心,最好的感觉就是,心境到了,随遇而安,有一点发现,有一点碰撞,有一点积淀。
每次旅行必不可少的,是相机。只是渐渐觉得,那也仅仅是为了让朋友家人能够在千里之外看到自己看到的一些风景,一些片段。真正在我心里刻得很深的记忆,是用任何影像手段都无法实现的。就像徐志摩在《我所知道的康桥》里写到,
“再有一次是更不可忘的奇景,那是臨著一大片望不到頭的草原,滿開著豔紅的罌粟,在青草裏亭亭的像是萬盞的金燈,陽光從褐色雲裏斜著過來。幻成一種異樣的紫色,透明似的不可逼視,霎那間在我迷眩了的視覺中,這草田變成了……不說也罷,說來你們也是不信的!”
13岁那年初读时,尚是一知半解。现在,心里一样也有了那“不说也罢”的风景,只属于自己。